文/共工社特约撰稿人商子雍 ,著名杂文家、资深报人。曾任西安晚报总编辑助理、西安市作协常务副主席、陕西省杂文学会会长。陕西文学评论界的重要代表人物。

尽管席卷了南亚、东南亚的海啸毋庸置疑地成为二十一世纪人类的第一场惊天劫难,但对海,好像并没有谁个说三道四;痛定思痛之时,人们所反思的,是自己对大自然了解的浮浅,是人类违背自然规律行事的种种不当之举……

奇怪吗?其实挺正常。追溯地球的历史,人类远祖的远祖,据说是生活在大海之中的。从很久很久以前,那些低级的、原始的生命形态离开海洋、登上陆地,历经千辛万苦、千锤百炼,终于进化为顶天立地的人,这么一个历程,是数不清的春夏秋冬。时间虽然久远,却显然不曾稀释人类心灵深处对自己最初摇篮的认同和感恩;要不,为什么就是像我这样的在内陆长大、并且很长时间里都不曾面对大海的人,也从小就对它有着一种似乎是与生俱来的亲切之感和仰慕之情呢?

我第一次亲近大海是上个世纪的九十年代初,从宁波港登船,驶出甬江、驶入大海,当一望无际、海天一色的蔚蓝拥我入怀之时,它的雄阔和深邃,令我泪水盈眶。在普陀岛上的百步沙、千步沙,海水轻柔地漫过我的脚面、抚摸我的小腿,温馨和舒适,遂溢满于我心中。就连后来自普陀岛夜航上海时所遇到的风浪,也丝毫没有让我惧怕——我感受到的是大海那种让我不胜仰慕的无以伦比的力量!我和大海,真可以说是一见倾心;自初次相聚以后,十几年来,在青岛,在三亚,在香港,在澳门,在海参崴,在芭堤亚,在汉堡、在阿姆斯特丹、在朝鲜半岛的南端,在宝岛台湾的东海岸……我一次又一次地和大海咫尺相向甚或肌肤相亲。我虔诚地阅读海,我认真地思考海,海对人类的慷慨给予,使我对它深怀感恩之心,而海的深邃和神秘,又令我在对它肃然起敬的同时,更升腾起探寻和追求的愿望……我深感,对我而言,海是一部永远也无法读完的大书!

那一次是在马六甲,从高处远眺大海,忽然想起了一位六百年前曾经在这片海域驰骋的中国人,他叫郑和。从公元1405年开始,此后的二十八年间,郑和率领大明皇朝的船队七下西洋。从江苏太仓刘家河到亚丁湾,泛海九万里,世界的南方海域,有史以来第一次出现如此壮丽的景象:由宝船、战座船、粮船、水船等两百艘左右大船组成的船队人字形排开,上千风帆高高张起,无数旌旗猎猎招展,蔚蓝色的海面顿时犹如春天盛开鲜花的草原……当时船队上的官校、旗军、火长、舵工、班碇手、通事、书算手、医士、水手、各类匠人等,总数达两万七八千之多;最大的宝船长一百五十米,宽六十二米,可载千人,相当于现代八千吨级轮船。据英国研究世界科技史的李约翰博士估计,如此庞大的船队频繁出海,当时明朝皇家拥有的船舶,应该不少于三千八百艘,超过同时期欧洲各国船只的总数……

念及此,在马六甲海滨的一处高地上,我不禁心潮澎湃。我叩问自己:既然祖先曾在辽阔的大海上书写过足以用金色大字彪炳史册的业绩,身为他们的后人,面对大海,我们又应该有怎样的作为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