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2026年4月29日,陈忠实先生就去世十年了。

在日常生活中,我往往会发出感慨:时间真快!陈忠实走了,已经走了十年,这件事也难免令我喟叹:时间真快啊!

十年之间,世界大变,人心大变。在先生的晚年,吾侪有频见先生之幸。先生略显孤独,也需要吾侪。吾侪与先生的交流,对先生也是一种慰藉。各位茶一杯,便开始扺掌而谈。遗憾先生作古,这种形势没有了,这种气氛也没有了。世界如何变,人心如何变,先生不知道,吾侪也无法听到他的见解。

十年生死两茫茫,不思量,自难忘。

逾半年以来,我一直在深入地了解陈忠实。窃以为,档案里的信息是零星的和稀薄的。罕闻且宝贵的信息,存在于口碑之中,尤其是在陈忠实的同乡、同学和同僚的亲历和叙述之中。我用了田野调查法,甚至是考古发掘式的,收获甚大。

陈忠实始终对社会抱有向往和期待的热忱,遂能执着地投身于社会。临终之际,有领导和朋友探望他,他激动,口不能言,遂要把纸举在空中,以笔表达自己的衷肠。他对社会有一种顽强的积极,妇孺见他,也会笑迎。作家和文学批评家对陈忠实多有高尚的评价,是有其根据的。

可惜作家和文学批评家多不清楚陈忠实的苦涩,当然,一些难为俗人言的隐秘感受,外人、他人或俗人又怎么能觉察并体会得到呢?年少家贫、大学落榜、温情难得、小说惹祸、仕途横断及文学创作的压力,无不是深埋在心底的苦涩。既使有了一部垫棺做枕的长篇小说,获得了茅盾文学奖,他也仍会遭遇挫折,陷入尴尬,产生沮丧。荣誉若花,开得灿烂,也终于要褪色,且要凋谢。前浓而后淡,如此落差,也会引发异样的寂寞,何况七十出头,便患了不治之症。

陈忠实一生都在劳动和奋斗,且是辛勤的劳动,艰巨的奋斗。四十岁以前,他还不敢专事文学创作,也不能这样做。如何以国家干部的身份改换农民的身份,无日不累得他汗流浃背。文学创作究竟能不能安身立命,他也久有怀疑和彷徨。四十岁以后,写了几个中篇小说,尤其是完成了一部长篇小说,当此之时,他的一张英俊的脸遂变迁为纵横交错的沟壑了。陈忠实的气魄,也似乎空虚了一些。

陈忠实是一位自重的作家,且处处维护这种自重。文人素有道德之瑕疵,要么偷合苟容,要么恃才傲物。曹丕和刘勰都分析过文人的毛病,并予以批评。今之作家,是否还属于文人,也未可知。若社会宽容,网开一面,允许文人无行,然而文人怎么也不能从无行跳到无耻吧!陈忠实是有道德要求的,这种要求源于儒家文化。他也并没有超凡入圣,不过先生之风,土黄石白。

陈忠实坚守知恩图报的原则,这也是可贵的品质。在人民公社的时候,有惠维忠,是一位基层组织的领导,他发现陈忠实具杰出表现,遂上报材料,推举陈忠实从集体干部晋级为国家干部。此事陈忠实终生记得,且不忘感谢。1973年,人民文学出版社编辑何启治出差西安,在街上碰见陈忠实,便约稿,请他写长篇小说。1992年,陈忠实完成了长篇小说,就交何启治。出版顺利,影响深远,彼此都很高兴。此事陈忠实终生记得,也不忘感谢。参加茅盾文学奖评选,陈忠实的长篇小说处于沉浮状态,当是时也,文艺理论家陈涌站出来予以扶正,从而榜上有名。此事陈忠实终生记得,也不忘感谢。

陈忠实在地位、金钱和荣誉上,颇为节制。不当拿的,他不伸手,即使还能拿的,也会收敛。有了茅盾文学奖,他就不再申报其他文学奖。并非没有优秀作品,是他知足,知止,认为够了,需要避开年轻人,让他们出一头地。

十年之前,我有一个句子表达对陈忠实的敬仰,我说:“先生之正,馨必飘远。”现在,我仍想用一个句子表达我的敬仰:“先生之文,可以借鉴;先生其人,足为典范。”

二〇二六年四月二十六日,窄门堡

原载《新民晚报》2026年5月11日

注:报纸刊文题目为《怀念陈忠实先生》

陈忠实一年祭

朱鸿

转瞬之间,陈忠实先生已经辞世一年。

从古典性看,先生属于一个立德、立功和立言的乡贤。从现代性看,先生是一个通过文学创作观察、思考和表达的知识分子。

这个时代有陈忠实这样的人,真的是一种欣喜,甚至是一种安慰。

不仅仅是他的文章。陈忠实先生及其作品融为一体,构成了一份宝贵的遗产。

耶稣说:“先知在本地是没有人尊敬的。”大约如此,也有别样。

非常幸运,先生在本地受到尊敬,在陕西受到尊敬,在中国受到尊敬。这种尊敬从文学界发生,流布至社会的各个层面。

陈忠实是伟大的,具伟大的颗粒。只要拨开日常的和琐碎的遮蔽,先生的伟大便能呈现。伟大不唯在历史上,在异域,在遥远的时空。有时候伟大就在众生之间,就在身边,就在柴门陋巷。陈忠实便是这样一个伟大的人。

先生有一种寓于平凡的高贵。他的精神直通牛兆濂、王鼎、李十三、冯从吾、张载、颜真卿、杨震和司马迁。感谢关中,感谢秦岭和渭水。这里黄土深厚,天空浩大,风正,气正,总是孕育性硬而义重的品质。

陈忠实并非没有逆境。不管是在人生上还是在文学创作上,他都遭遇过逆境。在挫折的时候,在寂寞的时候,在窘迫和苦难的时候,他表现出了一种坚毅。这正是伟大之所在。

陈忠实也迎来了誉满天下的日子。这时候,他表现出了一种节制。他对前辈作家是谦逊的,对晚辈作家是奖掖的,对同辈作家是亲善的,始终如此。他对曾经帮助过他的人,久怀感恩。他对过往的不快与不爽,能忍能让,持以恕道。他对纷拥的名义、报酬和显位,知足,知止,本分取之。他会婉拒,并能反哺和给予。显然,节制更是他的伟大之所在。

有神信仰的人难免怀疑儒家的道德追求,认为没有什么神,道德追求便无所依托。陈忠实有生存的阶梯,有艺术的阶梯,也有一个道德的阶梯。他一直沿着道德的阶梯向上,向上。越到晚年,他越怕闪失。他终于达到了君子的境界,一个难得的高度。

需要研究和总结陈忠实,更应该向他学习,受其影响。

对于陈忠实这样的人不能一分为二。一分为二,往往会取消事物的本质。有时候,这个观点会沦为诡辩。

应该珍惜陈忠实及其文学这个遗产。时代不应该把手上的美玉当成石头。

我和陈老师的交游虽多而淡,不过这酿出了彼此的感情。他走了,我很是难过。想到这个人,论到这个人,就不禁落泪。我在慢慢地适应他的辞世。一年了,我仍在适应。

2017年4月29日,窄门堡

原载《西安文史研究》2019年2期

陈忠实二年祭

朱鸿

在陈忠实逝世两年之际,我想起邀请他给学生举办讲座的事。

当时我刚至陕西师范大学,循规我起码有一学期可以不上课。无功而领工资,不是先贤所耻的窃禄吗?恐遭骂,便策划了一个系列文化讲座,准备让陈忠实、芦苇、石兴邦、高小贤诸士到学院来搞讲座。刘路院长说:“好!让田安政配合,放在晚上吧!”

我打陈忠实的电话,他慨然应允,犹豫的只是不知道什么内容合适。学生的专业或新闻,或播音,或编辑,我遂建议他以当代学生的修养为题,轻松道来。他说:“行!”

我按约定的时间往建国路去接他。陈忠实穿了一件蓝得很淡的衬衫,单肩挎着黑包,举止温和,神情喜悦。

一个半小时的讲座,他侃侃然,娓娓然,种种接物处事之律如行云流水,出彩多在日常忽略之处。关于聚餐,他说:“小时候,父亲告诉我,用筷子夹了什么菜,就选定,不能夹起来觉得不称心又夹着放回去;更不能用筷子在盘中又戳又翻,挑三拣四。”男女会食,喧哗起坐之间,这些陋习是难免出现的。然而一个漂亮的女生竟不以为然,窃窃说:“什么呀!”

热烈的掌声平息以后,由我送陈忠实回家。这时候,一个老师撞撞我说:“这是给陈老师的报酬。200 元,太少了。规定这样,学院也没有办法。”

我一边招呼陈老师上车,一边感到难堪。明知是汤手山芋,还得接过来。开始邀请就未论报酬,讲座完成,虽然200 元揣在我身上,已经发轫,夜色温柔而返程轻飏,我仍未论报酬。我很清楚这个人:我不提钱,他不会问钱;我不给他钱,他也不会要钱;他甚至也不会向谁打听一个老师为学生举办讲座何以没有经费。然而我肯定会呈上讲座报酬的,唯区区之币,零零碎碎,星星点点,渺渺小小,我有口难张,因为陈忠实在2002 年的讲座报酬,其标准高以万计,低也数千,我并非不知道。他不在乎这个报酬,仅仅是以情为贵。我是他的小朋友,刘路更是他的老朋友。

车过长安路,将进和平门,须臾之间就要驰入建国路,几乎没有空隙了。我硬着头皮说:“陈老师,实在不好意思!学院讲座的报酬少得可怜,我都难以付你了!”羞愧着内疚着自责着递交他一个薄薄的信封。陈忠实说:“这有什么,是多少就是多少!”遂平静地领受了。

十五年以后,此情此景历历在目,一是我仍深感惭怍,二是越来越觉得陈忠实之道高。

2018年4月24日于三亚

原载《西安文史研究》2019年2期

陈忠实三年祭

朱鸿

时间如流,目送着陈忠实离世三年了。

2002 年春天,陕西省作家协会为我的一部历史随笔举行讨论会,陈忠实答应主持。他是主席,著名作家,又徳高望重,我想,事成了!

可惜讨论会举行之前的几天,他打电话说:“我在广州,本计划回去参加你的讨论会,现在这里的朋友安排了活动,怕不能按时回去了。”我怅然若失,不过也完全体谅。

仅仅隔了一天,邢小利又通知我:“陈老师在广州增加了活动,返西安不得不推迟几日。他让我告诉你这个情况,并祝讨论会顺利圆满!”尽管我已经知道此讯,仍遗憾之至,然而也能理解陈忠实是身不由己。

讨论会由邢小利策划,他也安排到细节了。因为如此善举,我将始终尊重他,虽然不能保证我和他的观点每每一致。凡君子,往往是和而不同的。

那天晩上,我在邢小利家复核讨论会的流程,以使明天之事万无一失。桌子上摊了一叠纸,过一项,拉一项,不知不觉便是22点15分了。

邢小利的手机突然响起,他看了看屏幕,转脸悄声说:“陈老师的电话!”遂按键呼陈老师,我便旁边坐着小憩。

彼此并不回避,听到了也就听到了,不过我也坚拒侧耳听之。自然而然,不搞形式主义的礼!俄顷我便获悉陈忠实与邢小利交流的正是讨论会的事,邢小利说:“好的,我取笔和纸。”我迅捷递上纸,递上笔。邢小利说:“陈老师,准备好了,你口述吧!”遂一边接电话,一边记录。

陈忠实的口述用了近乎一个小时,而邢小利则连续记录着。挂断电话,邢小利微笑着,反复摔手,搓手,松弛其筋骨。他说:“陈老师口述了一篇发言稿,让我明天在讨论会上代他一读。”

当此之际,我意识到陈忠实是通过这个发言稿弥补他的缺席。一种暖流浸透了我的五体,对他重其诺,守其信,慨叹万千。我当然也为邢小利的付出心热欲化。

讨论会像陈忠实祝福的那样顺利圆满,我胸中蕴藏了丰盛的感激,因为一个作家不可能经常有足以举行讨论会的作品,即使有也不能经常举行。

不久陈忠实结束了在广州的活动,还归西安,回到白鹿原的老家。我应该看望一下陈忠实,遂约邢小利一起去。陈忠实独居乡下,颇是寂寞,也多少有一些忧愤。除了我和邢小利,同往的还有三路朋友,陈忠实甚为欣喜。他也需要这样的气氛,毕竟独居不是他得意的选择。也是在这天,大家决定要给他过一个60 岁的生日。

在忙忙碌碌的日子,我偶尔会想象陈忠实那年在广州一个酒店的房间口述发言稿的姿态。我问自己:他站着?踱着?还是坐着?此间他吸烟吗?喝茶润嗓子吗?发言稿是即兴而述,还是构思之后而述?我能知道的是,此发言稿终于发表,并收进了他的文集。他说:“在朱鸿的缜密而又敏锐的思辨文字里,我的直观感觉总是受到一种理性激情的催发;催发人走向陌生而又新鲜的认识境地,扩展精神视镜,又达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心理沉静。”极尽鼓励,不胜慷慨。

陈忠实不会在手机上存储电话号码,也不会发短信。他有一个本子,专抄电话号码。巴掌大的本子里,布满了几百个电话号码。他把本子装在自己的黑皮包里,黑皮包和本子都磨烂了。黑皮包用得面子发皱,边缘发白,完全丧失了审美价值,他便换了一个黑皮包,不过存储电话号码的本子从未换过。

当我想象陈忠实掏出本子,找到邢小利的电话号码,拨通以后,一气口述发言稿的时候,我的脑海也会浮出他给别的朋友打电话的情景。我在他办公室晤面,起码有三次看见他打电话帮助人解决问题。一次是老家一个农民的拉土车被扣,他设法为之求得放行;一次有故旧患病,他托一个医生联系住院,并叮咛予以照顾;一次是一位作家要出版小说集,他跟编辑交涉,希望减少费用,甚至削其三五千元也可以。言之谆谆,非常诚恳。凡帮助人,陈忠实总是义不容辞,力行近乎仁矣!

作者:朱鸿,陕西长安人,中国当代散文家、学者,陕西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、硕士生导师。现任陕西省作家协会副主席。

统筹:香港共工社评论部主任王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