相陈忠实之面,会发现其鼻长而鼻翼欠丰,嘴阔而嘴唇不厚,目长而眉毛略短,亦刚亦柔,刚柔隐于其象。他的人生,人生的关键时候,似乎皆有刚柔之呈现。或刚或柔,决定成败。然而谁能知道什么情况下宜刚,什么情况下宜柔呢?
阎纲想到陈忠实,就会想起他向陈忠实约稿遭拒一事。
大约是1976年春天,阎纲受北京一家文学杂志派遣,赴西安寻找陈忠实,以请他写一篇必具政治倾向的小说,从而满足上级的要求。阎纲认为,虽然陈忠实年轻,三十四岁,不过他用心学习柳青,小说已经写得很是成熟。见到阎纲,陈忠实颇为高兴,不过获悉要他写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干部,便踌躇起来。陈忠实低着头,使劲吸烟,思索着说:“这种故事咱编不出来么!”表示难以接受。阎纲还欲继续动员,但陈忠实的抵制却越来越坚决。阎纲注意到,以微妙的心理活动,陈忠实的神情非常痛苦。
多年以后,阎纲为陈忠实的拒绝感到庆幸,并欣赏陈忠实有其原则,且能恪守他的原则。
陈忠实自律且自尊,总是谨慎地维护着一种清誉。
有一次,某先生托冉学东邀陈忠实至阎良写字,写满十幅字,付其二十万元人民币。冉学东居于乡间,孜孜于文学,深得陈忠实喜欢。某先生是一家银行的行长,冉学东的同学。行长在一家地产公司有业务,其希望通过一次笔会能为地产公司造势。冉学东处于等腰三角关系的顶点,相信善举必成。他便给陈忠实拨电话,可惜尚未言尽,陈忠实已经洞悉其意,立即挂断了电话,这使冉学东十分惊诧,不知怎么办。余悸未平,陈忠实的电话又来了:“我是忠实。你这娃都是在社会上跑的,以后有事考虑周全了再给我拨电话。让我出门去为地产公司写字,跟出门去讨饭有什么两样?” 陈忠实不只是不答应,还把冉学东认真地教训了一顿。
陈忠实并非王衍,以钱为阿堵物。他觉得,作家以字卖钱,若不慎就可能玷污自己的身份和声望,这难以接受。
城南的杂粮食府,有一度特别红火,也不过是饸饹、搅团、凉皮、扯面及风味炒菜之类。这些东西合陈忠实的胃口,他喜欢吃。
一天晚上,饭讫,一伙朋友簇拥着陈忠实走出店门。近乎十位乞丐,男女皆有,顿然包围了陈忠实。这些人专门讨钱,几为其职业。他们并不穷,当然也不富,遂欲讨钱致富。这些男女俨然乞丐,不过脸色红润,腰杆挺直,所穿衣服也干干净净。陈忠实不给其钱,且神情严峻地说:“你们是什么乞丐?我知道你们是干什么的!”这些人并不恼,仍笑着追逐陈忠实。陈忠实已经临近路边,然而他们还是包围着他。这终于激怒了陈忠实,他扯着嗓子说:“我不会助长你们的观念,我不会给你们钱。”当是时也,有朋友呼保安过来,这些人才如鸟兽散。
在陈忠实四十九岁那年,他的一次抗命尤显这个作家的烈气和韧性。当然,如此峻危,也透露了陈忠实的抱负和追求。
陈忠实曾经发表过一个短篇小说,表现阶级斗争、路线斗争和权力斗争。这是形势所需要的文学,然而一旦形势转换,此小说不只不需要了,甚至成了陈忠实的问题。陈忠实并非没有从政之心,不过经此变故,遂断了仕途。他的面前,唯余一条路,就是文学。文学是否可以使他扬眉吐气,也并无把握,然而他清醒的意识是:要奋斗。
1982年,陈忠实调入中国作家协会西安分会,便是他奋斗的结果。陈忠实从此将进行专业创作,更要拼命奋斗,因为这是他立身安命的事。
陕西作家活动的机关,现在是陕西省作家协会,此乃衍变而来。
1954年,中国作家协会西安分会成立,第一届会员代表大会选举主席马健翎,选举副主席柳青、郑伯奇和胡采。
到了1956年,组织任命柯仲平为中国作家协会西安分会主席。马健翎的主席之职免了,改其任副主席。1964年柯仲平逝世,1965年马健翎也逝世了。
至1978年,组织任命胡采为中国作家协会西安分会主席,副主席有郑伯奇、王汶石、杜鹏程、傅庚生和李若冰。旋于1979年,中国作家协会西安分会第二届会员代表大会召开,选举胡采为主席,选举王汶石、傅庚生、杜鹏程、李若冰为副主席。
1983年,先有中国作家协会西安分会更名为中国作家协会陕西分会,接着有中国作家协会陕西分会第三届会员代表大会召开。大会选举胡采为主席,选举王汶石、杜鹏程、李若冰和王丕祥为副主席,傅庚生任主席团顾问。
到1985年,中国作家协会陕西分会举行第三届第二次理事会,选举路遥、陈忠实、贾平凹和杨韦昕为副主席。路遥、陈忠实和贾平凹进入主席团是一个重要变化,因为他们都是平民子弟,没有参加过1949年之前的革命。他们是中国新时期文学所孕育的作家,皆有异于前辈作家的面目。
几年之后,将召开中国作家协会陕西分会第四届会员代表大会,进行换届。胡采1913年生,垂垂老矣,路遥将继任胡采成为主席,这是陕西文学界的共识,即使陈忠实和贾平凹,也是服膺的。
路遥的小说,已经产生巨大影响,且获得了茅盾文学奖,是一颗明星了。路遥也有意当主席,且为了在此位置上得心应手地工作,一直积极考虑机关的构成及谁都可以当副主席。路遥缜密地筹划着,并将自己的意图上输组织。
陕西省委宣传部长是王巨才,主管文艺工作的副部长是邰尚贤,他们都支持路遥。这次换届显然有换代的意思,其酝酿自1991年便开始了。
陈忠实的抗命,就是在这个巨大的背景下发生的。
陈忠实在春天获悉一个消息,他将可能调至陕西省文学艺术界联合会任书记,这意味着自己要离开中国作家协会陕西分会了。陈忠实于斯当专业作家九年了,此平台合他的意,且欲以此平台实现自己的理想。他不愿意离开,即使离开就是晋升,即使当厅级领导,他也不愿意离开。
明晰思路以后,陈忠实便致信王巨才部长,表示自己不当书记,也不离开中国作家协会陕西分会。数月无讯,他不只是焦虑,更是惊惶,甚至提心吊胆。到了夏天,他又致信王巨才部长并邰尚贤副部长。陈忠实确凿地表示,若组织径发文件,任命他为书记,由于他坚持留在中国作家协会陕西分会,不服从安排,如此,他不得体,组织也尴尬。陈忠实表示:若竞争激烈,在人选问题上出现僧多粥少的矛盾,他可以放弃副主席的职位,只当专业作家。陈忠实更是决绝地表示:若自己不执行组织的指示,如此,不至于开除中国共产党之党籍,他就不离开中国作家协会陕西分会。
部长和副部长仍未回应,因为不便答复,这使陈忠实越发担忧。终于在夏天的一个中午,他于陕西宾馆开会,见到了王巨才。陕西宾馆茂林修竹,花草兼繁。站在松树的荫凉下,部长说:“忠实,你的来信我都看过了。你还是去吧,中国作家协会陕西分会安排了另外的同志。”陈忠实说:“我想留在中国作家协会陕西分会。留在这里,也并不是要当官,只想潜心创作。”部长又说:“这是定了的事,你要服从组织的安排呢!”陈忠实说:“我若不去,会不会开除党籍?会不会不让创作?”部长说:“这当然不会。”陈忠实说:“那就这样:我不去文学艺术界联合会,也不在中国作家协会陕西分会任其他职务。”部长不胜感概地说:“有人托门子,找关系,想当官,你呢,让你当一个厅级领导,你竟不要。”接着,部长略有沉吟,至诚地说:“那你就原样不动吧!倒是觉得亏了你。”原样不动,指还当副主席。
一切已经准备妥当,然而路遥命运不济。他病了,1992年11月17日逝世了。
1993年夏天,陕西省作家协会第四届会员代表大会召开,陈忠实当选主席,当选副主席的有王愚、王蓬、孙树淦、刘成章、李凤杰、杨韦昕、赵熙、贾平凹、高建群和雷进前。此间,根据上级的规定,中国作家协会陕西分会更名为陕西省作家协会。

既刚又柔,才是完整的陈忠实。刚中有柔,柔中有刚,才是真正的陈忠实。
王心剑是陈忠实的乡党,陈忠实在白鹿原下,王心剑在白鹿原上,两家相距数里。高中时候,王心剑就见过陈忠实,并在创作上请教陈忠实。
1977年,王心剑考入西北大学。有一天,上写作课,老师动员学生邀请作家办讲座,大家无不兴奋。然而谁会认识作家呢?作家是一个学生就能轻易邀请到的吗?不过一个学生立即得意地宣布,他将邀请到贾平凹。王心剑早就向陈忠实学习了,且一见陈忠实,二见陈忠实,三见陈忠实,是很熟悉的,陈忠实也喜欢这个学生。看到有同学邀请贾平凹,王心剑也就宣布,他将邀请到陈忠实。邀请到贾平凹,一言既出,掌声雷动,然而邀请到陈忠实,其反响之平淡,竟近于无,这显然是小觑他,蔑视他。王心剑发誓要让陈忠实来,以赢得尊严。
他当天便乘车至灞桥,见了陈忠实,且作了郑重地邀请。不料陈忠实对西北大学印象极差,是因为他以前于斯办过讲座,一些学生觉得在陈忠实的文学理念中没有典型环境和典型人物,更没有英雄人物,遂向上级告发了陈忠实。陈忠实挨了批评,便暗忖,以后再也不去西北大学参加什么文学活动了。王心剑甫一发出邀请,陈忠实就摇头拒绝,这使他十分沮丧。邀请不到陈忠实,不就落下了吹嘘之名吗?信誉尽丧,这怎么行?这怎么办?王心剑失落之至,遂坦白自己的难处和尴尬,恳求陈忠实前往。
陈忠实想到王心剑二十二岁,正念大学,也切实存在着一个做人的问题,心软了,同意讲座。
青年作家初登文坛,难免会让著名作家推荐其作品,虽然这是正常的文学现象,不过此事也不易为作。若著名作家掌握有文学杂志或报纸副刊,这也不难,然而若著名作家手上并无文学杂志或报纸副刊呢?尽管推荐新人新作颇为高尚,不过央求之意也寓于推荐之中。推荐就能保证发表吗?万一不能发表呢?陈忠实罕有为青年作家推荐作品的,然而这种事他也会碰到。
有一次,一位青年作家携其小说请教陈忠实,是一个短篇,陈忠实顷读,并提出了三点修改意见。此青年作家钦佩陈忠实的观点,由衷感谢,鞠躬而去。
旬日之间,这位青年作家吸收了陈忠实的意见,做了修改,再谒之。陈忠实又顷读其小说,认为修改以后艺术水平显然提高了,且夸赞了他的才华。此青年作家便让陈忠实推荐作品,这是陈忠实没有思想准备的,遂平静地拒绝了。青年作家失望而返,且四处发泄怨气说:“陈忠实虽然是文学大家,然而为人小气,不肯提携后学晚辈。”
如此荒谬之言飘至陈忠实耳朵,人之常情,他会不悦,会发火,起码会做出澄清吧!一概没有,陈忠实只是仰起脸,哈哈大笑了几声。
刘醒龙和陈忠实多有交游,关系甚切。有一天,刘醒龙收到陈忠实一封邮件,是推荐一位青年作家的小说的。刘醒龙觉得蹊跷,一是他知道陈忠实不用电脑,怎么突然就发了邮件呢?二是平常以兄弟相呼,怎么突然客气地对自己敬称起来呢?刘醒龙立即拨陈忠实的电话了解情况,陈忠实表示,他并没有推荐某某某的小说。刘醒龙自言自语,这某某某怎么敢如此妄为呢?是的,先贤说:“唯名与器,不可假人……”
遇到这种假冒勾当,人多会愤慨声讨,然而陈忠实并未谴责,也没有表示追究。刘醒龙意识到,这是他对青年作家的一种呵护。
自当选主席以后,陈忠实办了很多可圈可点的事,显然是有功的。凡办公楼的建造、职称评定或其他本务,他皆亲力布置,躬行推进。他白天在办公室,晚上也在办公室。到处都可以看见他手夹雪茄,在机关走来走去的身影,到处都可以听见他谈话、讲话和发话的声音。
陈忠实曾经担任过公社副书记,显示了才干,且有业绩。他当选主席,治理机关,似乎又体验了从政的乐趣,不过这也诱发了他性格中峻急和严厉的一面。李星说:“作家协会有一棵草,陈忠实也会关注。不能随便动,要动,必须请示他。”陈忠实当众批评过张艳茜,且颇为苛责。想起这一幕,张艳茜竟激动地说:“噢哟,陈忠实当了主席以后那几年,那个盛气,那个霸气哟……”
那些日子,陕西省作家协会没有党组书记,只有党组副书记赵熙,但赵熙的声音却很是微弱。赵熙的存在,几乎是一个影子。
2000年夏天,雷涛任陕西省作家协会党组书记。其性格如惊雷,如惊涛,且必须顶天立地地存在。陈忠实的处境突然变了,且急转而下,仿佛晴天蓦地变阴了。他觉得几乎没有什么事可以由他决定。他发现越来越多的同事在疏远他。他感到部门干部汇报工作似乎是偷偷摸摸,且显得战战兢兢。办公室给陈忠实派车,司机也会借故推脱。
虽然陈忠实过去也经历过坎坷,不过五十八岁以后他所遇到的问题是否是坎坷,他也不清楚。陈忠实只觉得龌龊,然而何为龌龊,语焉不详。有一点是肯定的:龌龊比坎坷难以对付,因为龌龊像湿气一样渗透脏腑,像隐痛一样闪烁骨缝。
此间,他到底应该刚还是应该柔?实际上他也不知道是以刚制胜还是以柔制胜,或是刚柔相济以制胜。
陈忠实十分恼怒、躁闷和沮丧,然而无所措手足。他草草结束2001年的春节,便直奔西蒋村。陈忠实背离了单位,将在老屋长住。在单位既然感觉不到平安、快乐和尊重,为什么要待在单位呢?

2001年冬日,陈忠实当选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。他的生活平添了一抹喜色,不过其景况并无大的改善。有一天,单位几个人悄然至西蒋村看望陈忠实,李秀娥也去了。她是创作联络部的主任,以工作关系,过去她和陈忠实联系很紧,凡作家的评奖、交流、进修及入会,都跟陈忠实联系。不过她现在是频见雷涛,鲜见陈忠实。想起这种事,陈忠实一时激动,竟猛地一拳,砸倒了他和诸位围坐的小圆桌。
独在西蒋村两年,颇为清苦,这也是无可奈何的。幸有王心剑策划,西安石油大学聘请陈忠实为教授,并为之提供了工作室。这既使不算解其倒悬,也是释其中毒了。从此,陈忠实像当年在机关上班一样,每天早晨过来,晚上回家,生活一下理顺了。王心剑先在西北农林科技大学执教,后调入西安石油大学执教,是其骨干。在陈忠实困于村野之际,延引他,使其优化生活环境,也属一种报恩吧!
陈忠实出城入乡,又辞乡进城,一再迁徙,然而不变的是陈忠实背离了单位。尽管工资在单位,组织关系在单位,他也以各种公务或私务往单位去,或出席各种会议,不过其灵魂走了。
陈忠实当选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,王仲生高兴之至,提议庆贺一下。邢小利具体办理,他问陈忠实,是否邀请单位的人,答曰:“一个都不邀请。”2002年7月31日,农历六月二十二日,一批朋友在常宁宫举行笔会,庆祝陈忠实六十华诞暨文学生涯四十五周年。邢小利问是否邀请单位的人,陈忠实答曰:“一个都不邀请。”单位有人想出席活动,且知道王仲生跟陈忠实是至交,便联系王仲生,表达其志。王仲生问这个同事可否出席,陈忠实说:“甭让来!小心耽搁了人家的前程。”
虽然陈忠实素为开明之士,然而块垒在胸,不禁会叹息起来。虽然美事连连,誉满天下,但他却往往会当众唉嘘唉嘘地长声吁气。
处理在机关遇到的问题,陈忠实到底应该是刚一点还是柔一点?
让陈忠实觉得龌龊的那种感受,也许是一个人导致的,也许是一群人导致的,也许是一种气候导致的,也许是一种文化导致的。如此,他刚也罢,柔也罢,刚柔相济也罢,都难以处理。他只能消化,艰辛地消化。然而块垒坚硬,消化也难,遂会连连叹息。
陈忠实过分要面子了,若天不怕,地不怕,针锋相对,甚至见鬼降鬼,见魔降魔,会是什么结局呢?起码会粉碎块垒,避免唉嘘吧!
作者:朱鸿,陕西长安人,中国当代散文家、学者,陕西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、硕士生导师。现任陕西省作家协会副主席。
统筹:香港共工社评论部主任王超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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