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忠实调入陕西省作家协会不久,分配到一套房子。这是运气,虽然才不过两室而已,并没有厅。他坚持住在西蒋村,以能继续融入生活。也不只此一个理由,因为世事是极其复杂的。总之,单位的房子,只有一张床,一堆书,基本上处于闲置状态。偶尔开会,他至单位,万一太晚,返乡不方便,或为了保证早晨开会不迟到,如此,他会宿其房子。

有一天,陈忠实掏出钥匙开门,门怎么也开不了。焦虑之际,一位壮汉自己从里面开了门。房子显然已经摆满了家具,这使陈忠实十分惊诧。壮汉说:“这是单位的房子,我用了!”陈忠实瞪大眼睛说:“这是我的房子,单位分配给我的。” 壮汉说:“我在这里工作几年了,单位答应楼成给我房子。自己不守诺言,我就直接用了,反正你也不用。有意见,你找单位吧!”说完话,壮汉坚决地关了门。

吵不合适,砸也不合适,陈忠实遂向办公室李主任反映情况。李主任说:“这货占你房子是非法的,你起诉他,很快就能解决问题。”陈忠实说:“一旦起诉,关系就僵了!我意做做工作,只要腾出房子就算了。”

李主任理解陈忠实,便带他至西安市公安局找王作人。王作人写报告文学,也写小说,是陈忠实的同行。李主任知道王作人认识壮汉,想让他帮忙。知道壮汉占了陈忠实的房子,王作人笑着说:“这货是我的朋友,我来要。”然而壮汉并不给王作人的面子,坚持要住。

王作人便约李主任和陈忠实聚首,且建议陈忠实通过法律途径索回房子。王作人说:“这官司一清二楚。你就不要为此事劳神了!”李主任也说:“听王作人的!我开证明,证明房子归你。”陈忠实说:“我真不愿意为此事翻脸啊!”李主任和王作人异口同声地说:“这货不懂情理,就上法律吧!”

无可奈何,陈忠实便把壮汉告上了公堂。此官司确乎没有任何悬念,壮汉输了,不得不在一周之内腾出房子。

先礼后兵,取之以义。

徐岳说:“忠实,你得出山了!汉中一家金矿,要你写一篇报告文学。”陈忠实呵呵一笑说:“听你徐岳的安排么!”

陕西省作家协会同意徐岳办一家杂志,不过此杂志的经营模式是自负盈亏。徐岳需要赚钱,以获得运转的资本。也并无别的妙计,无非是动员作家为企业写报告文学而已。当然,企业总是希望著名作家来写。徐岳的规矩是,作品完成,编辑部留一些钱,作者落一些钱。作者拿的,算是稿费。20世纪90年代,这种事常有。

按照徐岳的安排,陈忠实坐火车翻越秦岭至汉中,考察金矿一周,写了一篇报告文学。作品发表以后,企业满意,觉得这是宣传了企业,遂履行合同,立即付款。

一个星期三的上午,徐岳在办公室见到陈忠实,拿出一千人民币给他,说:“忠实,谢谢你!这是你的稿费。”

陈忠实当时正在写那部垫棺做枕的长篇小说,其他作品鲜有,稿费颇少。除了工资,他再无别的收入。妻子没有工作,母亲也年迈气衰,还有三个孩子读书。一家六口,经济真是紧张。一千元,大有其用。陈忠实接过稿费,高兴地摇了摇说:“娃的学费不愁了!”

有劳有得,取之以道。

大约是1990年,作家白来勤在灞桥区今之新筑街道办了一个文学讲习所,受众以中学生和农村青年为主,要兴盛似乎也难。

有一天,白来勤忽然想到陈忠实,暗忖:陈老师是乡党,邀请他至讲习所办一场讲座,是否有助提高讲习所的声誉呢?忐忑着拨通陈忠实的电话,谢谢啊,陈老师竟同意了。

只有一辆陈旧的面包车,硬着头皮,用这辆车接了陈忠实。白来勤自觉简慢,不过陈忠实毫不计较。讲习所设在新筑街道的围墙小学,是一所农村小学。场面寒酸且荒凉,无话筒,也无茶。白来勤自感敝陋,然而陈忠实似乎并不在意。平常来听讲座的,也就是五十人左右,那天竟来了近乎二百人。陈忠实的讲座诚恳,充满激情,效果甚好!

农村也没有餐馆,就这样让陈忠实返西蒋村,实在是失礼。讲习所盈利极弱,不过白来勤还是要付报酬的。他的手刚从口袋出来,陈忠实便按住他的手说:“这是咱家乡的事!谁还在家乡牟利呢?”陈忠实便仍坐着走风漏气的面包车回家了。

抱道而予,高风浩荡。

翟孝章也是作家,也是灞桥人。他曾经写文章对陈忠实表示推崇,然而措辞不当,惹恼了陈忠实。陈忠实认识翟孝章,然而并不跟他直接联系。陈忠实委托李君利拨电话给翟孝章,建议其收回所有文章,以消除影响。求益反损,然而翟孝章也不得不向各地拨电话,发电报,阻止刊登或转载。已经刊登或转载的,他便恳请撤销。翟孝章觉得自己得罪了陈忠实,后悔不已。

几年以后,翟孝章办天禄书院,致力于中学生作文水平的提高。他极想有一幅陈忠实的书法,高悬于壁,以荣曜其事。他不敢联系陈忠实,就托一个朋友代他联系,试一试,看情况如何。不料陈忠实愿意写字给他,并约定日子,嘱翟孝章至西安石油大学工作室取字。

翟孝章见了陈忠实,诚惶诚恐。陈忠实快意满脸,毫无芥蒂。寒暄以后,陈忠实便展示了自己写的字:作文改变命运。翟孝章喜出望外,颇为感动。

翟孝章在家里就备钱一万元人民币,一是尊重陈忠实的劳动,二是弥合且加强彼此的关系。想法是对的,也很恳切。他便拿出信封说:“多年不见您,这是一点心意。”陈忠实眉头一皱,严肃地说:“孝章,你这是弄啥呢?”翟孝章连忙解释说:“给你报酬,应该的呀!”陈忠实几乎要生气了,说:“咋都拿钱说事呢!连一点情分都没有了?别说是乡党,咱还是同道呢!说了不要,就是不要么!你也甭犟咧,再提钱就不要用我写的字了!”

坚持原则,以道予之。

张君祥长陈忠实三岁,都是灞桥人,交游几十年了。凡知道他和陈忠实亲近之士,经常通过他要陈忠实的字。春秋交替,他也不清楚这些年经自己的手,把陈忠实的多少字赠朋友了。意识到这个问题。张君祥感到不安,因为陈忠实的书法毕竟是有润格的,即使陈忠实不在乎,毕竟消耗了陈忠实的生命。他悄然发愿,以后不能为人要陈忠实的字了。

然而有一个人,是张君祥的亲戚,向他提出要一幅陈忠实的字。答应吧,仍会麻烦陈忠实,不答应吧,无法给亲戚交代。思来想去,人熟礼不熟,付其报酬为妥。如此设计,他一下轻松了。他便愉快地拨电话给陈忠实说:“忠实,老兄想你了。看你的时间,谝一谝么!”陈忠实高兴地说:“哎呀,老兄,我明天在工作室呢,你来吧!”

张君祥到了西安石油大学,在工作室见了陈忠实。陈忠实给他沏了一杯绿茶,他喝了一口,便递上五千元人民币的信封说:“一个亲戚,要你一幅字呢!”陈忠实蓦地站起来,眼睛圆睁,扔了信封说:“嗯——我就想把你轰出门去!”张君祥感觉自己触怒了陈忠实,便急切地说:“不要生气,不要生气么!你想一想,这些年我从你处拿了多少字?我都怕了。难道笔墨纸砚都不要钱?难道你的时间不值钱?所以才有此举。算是我的下策,请谅解。”陈忠实笑了,说:“你有啥怕的!我的字,不算书法。如果我的一幅字能卖一千元,那么我的字值五十元,我的名字值九百五十元。”说着,朗笑起来。

道在,予之。

徐剑铭的儿媳知道公公跟陈忠实的关系,便请公公为她的单位要一幅字。单位知礼,不白要,给了报酬。儿媳也把报酬给了公公,这些都是顺理成章的。徐剑铭拿了字,便付费给陈忠实。当时是也,徐剑铭看见陈忠实的脸拉长了,且斩钉截铁地说:“剑铭,咱弟兄钱不过手,你快把钱收起来。”徐剑铭辨白说:“公家的事,公家有公家的规矩。”陈忠实决然说:“公家的事,那让公家找我。咱弟兄不兴这样。”

明道,以道予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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凡文学、艺术和新闻领域之士向陈忠实要字,他不收钱;凡乡党要字,他不收钱;凡朋友要字,他不收钱。不以钱损害精神,此陈忠实之道。

2007年秋天,深圳举行新的一届国际文化产业博览交易会。作家赵刚了解此事,他也喜欢且钦佩陈忠实,遂通过官方渠道邀请陈忠实参加,无非是让陈忠实写几幅字而已。此事得名得利,一些书法家和画家跃跃欲试,甚至找关系,托门子,以抓住这个机会。陈忠实不只清醒,且有高贵的自知之明。他温和地对赵刚说:“你邀请我,谢谢你!我写的是毛笔字,不算书法。书法是发表了的文学作品,毛笔字只是老师布置的学生作文。我不能让自己逊色的毛笔字影响了文化产业活动的整体水平啊!”道在,不取!

此事发生在20世纪90年代,河南一个书商,颇有良知。他盗印了陈忠实的书,发了财。书商心肠软,便给陈忠实汇款一万元人民币。陈忠实接到汇款单,犹豫着,准备退回去。那天,恰有乡党兼朋友黎友昌看望陈忠实,遂劝他说:“你还吃红苕、苞谷糁就酸菜呢!经济这么紧张,为啥要退回去?”陈忠实直言道:“书商违法不违法,有政府管,道德不道德,有灵魂管。这一笔钱,我拿了算什么?咱不能要。道在,不取。

杨韦昕是陈忠实的同事,曾经任陕西省作家协会副主席。大约是2000年以后,杨韦昕写了一个中篇小说,反映农村生活。一时高兴,他就把小说拿给陈忠实看,说:“忠实,想听一听你的意见!”他知道陈忠实忙,本意也只是希望陈忠实看了以后,碰见聊一聊,有修改建议更合适,不料陈忠实竟为此写了一篇评论。杨韦昕读了,感到观点中肯,便激动地对陈忠实说:“谢谢忠实!你的看法在我心上。”陈忠实高兴,便一声朗笑,各忙各的。

几年以后,杨韦昕出版了自己的文集,以珍视陈忠实的评论,遂把其评论收录其中。杨韦昕默念陈忠实的评论以自己文集的出版,便进入了传播领域,当然自有价值的,遂送去几百元,权当稿费。陈忠实不在家,便留下钱,自己走了。隔了一夜,陈忠实敲杨韦昕的门。杨韦昕见是陈忠实,很是诧异。陈忠实跨进门,放下钱说:“你出版书容易吗?我咋还能拿你的稿费!”言毕,点了点头,走了。

抱道不取,小节高德。

张新钰和陈忠实交游甚早,大约1977年,西安市郊区文化馆召开业余作者创作会议,他就认识了陈忠实。他小陈忠实十三岁,遂总是呼:“陈老师!”

1978年冬天的一个早晨,张新钰在长安路上遇到了陈忠实。陈忠实带着一位老人慢慢走着,他披着黄大衣,腋下是一本文学杂志。张新钰上前问候陈忠实,才知道老人是其岳母,病了,带岳母往医院去扎针。已经扎针数次,还要继续扎针。陈忠实把单位的事处理妥当,便带岳母至医院,天天如此。张新钰的家就在附近,遂陪陈忠实及其岳母到了医院。扎针的患者不少,排着很长的队。看样子,陈忠实岳母需排队一个小时以上才会轮到她扎针。他一直陪着,情况果然如此。

扎针的是王大夫,张新钰记得这个大夫跟父亲很熟。回家一问,是的,很熟。他便央告父亲见王大夫,争取让陈忠实岳母去了就扎针,从而给陈忠实省一些时间。事顺,张新钰喜悦之至,准备明天领陈忠实及其岳母认识一下王大夫。

张新钰在医院寻找陈忠实,只见患者满屋。他转了一圈,才发现陈忠实及其岳母在后面一条木凳上坐着。他还是披着黄大衣,不过这一次他看的是报纸。张新钰过去触了触陈忠实,把他召到空处,告诉他,关系已经疏通,可以直接扎针了。陈忠实略一想,说:“这样怕不行!不麻烦了,省得患者提意见,让王大夫也为难。”

道在,不取!

2002年秋天,西安石油大学聘请陈忠实为教授,这样,他就有了工作室。陈忠实像上班一样,每星期一至星期五到工作室来,早到晚归。通常,他都是在学校食堂买饭,用塑料袋提回房子吃。

长女陈黎力有同学在学校招待所主持工作,经商量,便打算每天中午让厨师做饭送陈忠实。反正是盈利的,三菜一汤,招待所收费三十元。这样会节约陈忠实的时间,饮食营养也略为丰富一点。陈黎力的同学问:“陈老师,一顿饭三十元,你看行不行?”陈忠实说:“谢谢你了!这不是钱的问题,关键是不能搞特殊。为这一顿饭,惹来议论就坏了。我还是在学校食堂买饭吧!”

道在,不取!

李遇春是於可训的弟子,他接受导师的指派,从武汉到西安,见陈忠实,以作关于文学的深度交流。这是2003年春天的事,他印象至深。

在陕西省作家协会的办公室,陈忠实和李遇春摆开了阵势。一张桌子上,放着录音机和录音笔,桌子一边坐陈忠实,另一边坐李遇春。李遇春皆是尖锐的问题,不过陈忠实回答得坦率、简洁且深刻。从晚上七点交流到十二点,经整理,其对话竟长达四万字。这是颇有文献价值的对话,遂有杂志欣然选用。李遇春高兴,陈忠实也高兴。以此之故,李遇春也成了陈忠实知己级别的朋友。

2006年夏天,李遇春获悉陈忠实在武汉,遂至酒店看望陈忠实。此次会晤,彼此都很轻松,尤有陈忠实,脱了外套,竟只穿了羊毛衫和秋裤,就歪在沙发上。他手持雪茄,显得安闲、自在和晏然,并展示了难得的随意和潇洒。

然而盛宴必散,李遇春见夜深了,遂要告辞。这时候,陈忠实叮咛他说:“稍等。”便迅速打开自己的行李箱,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说:“这是两千元,我给你的稿费,你拿着买一件西服吧!”李遇春惊诧之至,不知道如何应对。陈忠实说:“对话录一字不漏地收录到我的文集了,这个稿费属于你的。”李遇春说:“对话录被杂志选用过,杂志社也付我稿费了,这个不能要!”陈忠实说:“收下,不必推辞。年轻人,都不容易。”

李遇春后来怎么也想不起自己是如何收下这两千元人民币的,然而他清晰地记得陈忠实给他稿费的这一幕。只要脑海里浮现出这一幕,他便百感交集。

予之有道!

马川永远都会记得陈忠实神情严肃的脸,及其构成等边三角形的眼睛。

受一位企业家的委托,马川努力交涉,欲让陈忠实为其立传,岂料陈忠实断然拒绝了。企业家将付陈忠实一百万元人民币,不过马川尚未披露这个数目。

这是2008年的一天,有张书省作陪,马川迂回进攻陈忠实,希望他能接受此事。马川说:“人家经常念叨您呢!”陈忠实平正地说:“谢谢了!”马川说:“人家每年都邀请您到他的公司去!陈老师,是否考虑一下?”陈忠实的声音从雪茄的灰烟中振荡出来,说:“这没啥考虑的。”马川说:“人家一次性买过您大批的字。”陈忠实硬气地说:“他愿意买,我愿意卖,这是公平交易,欠他什么不?”马川说:“人家给你的报酬绝对是可观的。”陈忠实震怒了,说:“马川,这不是钱的问题,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,这是为何而写的问题。我告诉你,有一个香港企业家,想让我为他立传,答应给多少钱,你知道吗?他承诺:由我在他的支票上填,填多少,就是多少。可能是一千万吧!然而我是为一千万写的作家吗?作家不是资本的工具。不是任何人的工具。”

于斯,马川止语,且再也不提陈忠实为企业家立传之事了。已经见底,马川觉得没有什么理由可以打动陈忠实了。

不予有道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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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鸿在采访中。GNN发

作者:朱鸿,陕西长安人,中国当代散文家、学者,陕西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、硕士生导师。现任陕西省作家协会副主席。

统筹:香港共工社评论部主任王超